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娑羅館清言
明 屠隆
[屠隆(0542--1605)，字長卿、緯真，號(hào)赤水、鴻苞居士。浙江鄞縣人，萬歷五年(1577)進(jìn)士。曾任穎上、青浦知縣及禮部郎中。為人 豪放不羈，袁宏道為激賞，曾說：“游客可語者，屠長卿一人，軒軒霞舉，略無些子酸俗氣。：（《與王以明書》)任縣令時(shí)，經(jīng)常招攜當(dāng)?shù)孛康巧脚R水，飲酒賦詩，以”仙令“自許，然而并廢棄公務(wù)，因之頗得士民愛戴。在禮部任上，終因詩酒狂放，為仇家誣陷，被劾罷官。歸田后因家貧賣文為生。屠隆生有異才，詩文“率不經(jīng)意，一揮數(shù)紙。嘗戲命兩人對案，牛二題，各賦百韻，咄嗟之間，二章并就。又與人對弈，口誦詩文，命人書之，書不逮誦也。”（《明史·文苑傳》）屠隆學(xué)問淹博，對佛學(xué)也頗有研究，工詩，能文，通音律，善清言。著述甚豐，詩文集有《由拳集》、《白榆集》、《南游集》、《鴻苞集》、《棲真館集》等，戲曲作品有傳奇《修文集》、《彩豪集》、《曇花集》三種。]
子房虎嘯，安期生豹隱于海濱，
藥師龍?bào)J，魏先生蠖屈于巖穴。繄豈異才，是命不同。
三九大老，紫綬貂冠，得意哉，黃粱公案。
二八佳人，翠眉蟬鬢，銷魂也，白骨生涯。
口中不設(shè)雌黃，眉端不掛煩惱，可稱煙火神仙；
隨宜而栽花竹，適性以奍禽魚，此是山林經(jīng)濟(jì)。
風(fēng)晨月夕，客去后，蒲團(tuán)可以雙跏；
煙島云林，興來時(shí)，竹杖何妨獨(dú)往。
復(fù)雨翻云何險(xiǎn)也，論不情，只合杜門。
嘲風(fēng)弄月忽頹然，全天真，且須對酒。
道上紅塵，江中白浪，饒他南面百城。
花間明月，松下涼風(fēng)，輸我北窗一枕。
凈幾明窗，好香苦茗，有時(shí)與高衲談禪。
豆棚菜圃，暖日和風(fēng)，無事聽閑人說鬼。
老去自覺萬緣都盡，那管人是人非。
春來尚有一事關(guān)心，只在花開花謝。
甜苦備嘗好丟手，世味渾如嚼蠟。
生死關(guān)頭急回頭，年光疾于跳丸。
無物能牢，何況蠢茲皮袋。
有形皆壞，不聞爛卻虛空。
坐禪而不明心，取骨頭為功課，馬祖戒于磨磚。
談經(jīng)而不見性，鉆故紙作生涯，達(dá)摩所以面壁。
草色花香，游人賞其有趣；
桃開梅謝，達(dá)士悟其無常。
修凈土者，自凈其心，方寸居然蓮界；
學(xué)坐禪者，達(dá)禪之理，大地盡作蒲團(tuán)。
立心而認(rèn)，骨肉太親，則人緣難遣；
學(xué)道而求，形神俱在，則我相未融。
餳粘油膩，牽纏最是愛河；
瞎引盲移，展轉(zhuǎn)投于苦海。非大雄氏，誰能救之。
知事理原有頓漸，則南北之宗不廢；
知升墜于情想，則過現(xiàn)之因果昭然。若無后來報(bào)應(yīng)，則造物何以謝顏回。
禿須黃面揣骨法，豈有如許公侯；
道氣文心標(biāo)風(fēng)流，亦是可兒措大。
招客留賓，為歡可喜，未斷塵世之攀援；
澆花種樹，嗜好雖清，亦是道人之黀障。
角弓玉劍，桃花馬上春衫，猶憶少年俠氣；
癭瓢膽瓶，貝葉齋中夜衲，獨(dú)存老去禪心。
寶箓祈仙，金亟禮佛，造物不得尚牢籠；
褐衣披體，破帽蒙頭，君相又安能陶鑄。
臨池獨(dú)照，喜看魚子跳波；
繞徑閑行，忽見蘭芽出土。亦小有到，時(shí)復(fù)欣然。
盤飧一菜，永絕腥膻，飯僧宴客，何煩六曱行廚；
茅屋三楹，僅蔽風(fēng)雨，掃地焚香，安用數(shù)童縛帚。未見元放翛然，尚覺右丞多事。
菜曱初肥，美于熱酪；
莼絲既長，潤比羊酥。
楊柳岸，蘆葦汀，池邊多有野鳥，方稱山居。
香積飯，水田頭，齋頭才著比丘，便成幽趣。
竹風(fēng)一陣，飄飏茶灶；
疏煙梅月，半彎掩抑。書窗殘雪，真使人心骨俱冷，體氣欲仙。
登華了崗，月夜犬聲若豹；
游赤壁磯，秋江鶴影如人。但想前賢，神明開滌。
黃齏淡飯，允宜山澤之臞；
曲幾匡床，久絕華胥之夢。
棺則朽于木，裸則朽于土，土木何勞分別？
沉則化于水，焚則化于火，水火安用商量？
紅潤凝脂，花上才過微雨；
翠勻淺黛，柳邊乍拂輕風(fēng)。
問婦索釀，甕有新蒭；
呼童煮茶，門臨好客。
先生此時(shí)，情閃何如？
癡矣狂客，酷好賓朋，
賢哉細(xì)君，無違夫子，
醉人盈座，簪裾半盡酒家；
食客滿堂，瓶甕不離米肆。
燈獨(dú)螢螢，且耽夜酌，
爨煙寂寂，安問晨炊，
生來不解攢眉，老去彌堪鼓腹。
若想錢而錢來，何故不想；
若愁米而米至，人固當(dāng)愁。
曉起依舊貧窮，夜來徒多煩惱。
白仲奇窮，悍婦同于馮衍；
德園高隱，孤居頗似王維。我固當(dāng)勝之。
明霞可愛，瞬眼而輒空；
流水堪聽，過耳而不戀。
人能以明霞視美色，剛業(yè)自輕；
人能以流水聽弦歌，剛性何害。
詩堪適性，笑子美之苦吟；
酒可怡情，嫌淵明之酷嗜。
若詩而嫉妒爭名，豈云適性？
若酒而猖狂罵座，安取怡情。
鑠金玷玉，從來不乏彼讒人；
沉垢索瘢，尤好求多于佳士。止作疾風(fēng)過耳，何妨微云點(diǎn)空。
學(xué)道歷千魔而莫退，遇辱堅(jiān)百忍以自持，
到底無損毫毛，轉(zhuǎn)使人稱盛德。
當(dāng)時(shí)之神氣不亂，入夜之魂夢亦清。
盈庭滿麻，斷結(jié)駟于貴人；
累牘連片，絕八行于政府。
情塵既盡，心鏡遂明，外影何如曝照？
幻泡一消，性珠自朗，世瑤原是家珍。
善謔浪，好詼諧，吐語傷于過綺，取快佐歡，亦無大害；
揚(yáng)隱微，談中冓，為德無乃太涼，積愆消福，吾躺戒之。
人生于五行，亦死于五行，恩里由來生害；
道壞于六賊，亦成于六賊，妙處只在轉(zhuǎn)關(guān)。
聰明而修潔，帝固錄清虛；
文采貪殘，冥官不愛詞賦。
樓前桐葉，散為一院清陰；
枕上鳥聲，喚起半窗紅日。
一泓濠上，便同莊叟之觀；
片石林間，堪下米顛之拜
立雪斷臂，只緣藝壓當(dāng)行；
擘面攔胸，直是酒逢知己。
啖飯著衣，生世無補(bǔ)，飾巾待壙，顧影多慚。庶幾哉，白魚囊簡，食奇字于腹中，黃鳥度枝，遺好音于世上。
茶熟香清，有客到門可喜；
鳥啼花落，無不亦是悠然。
翠微僧至，衲衣全染松云；
斗室經(jīng)殘，石磬半沉蕉雨。
水色澄鮮，魚排荇而徑度；
林光澹蕩，鳥拂閣以低飛。
曲徑煙深，路接杏花酒舍；
澄江日落，門通楊柳漁家。
催租吏只問家僮，知主人之不理生產(chǎn)；
收稼奴徑達(dá)主母，笑先生之向如外賓。
八關(guān)齋久何敢然，寄興于持螯；
五斗量慳聊復(fù)爾，托名于泛蟻。
侶猿猴，友虎豹，不能孫登之穴居；
馴鳥雀，畜鳧魚，頗似何點(diǎn)之野逸。
高人品格，既有愧井丹潔身；
名士風(fēng)流，亦不至相如慢世。
天討有罪，生來幸免馬驢；
世棄不才，隱去敢云鴻豹。
持論絕無鬼神，見怪形而尺怖；
平居力詆仙佛，遇疾病而修齋。儒者可笑如此。
稱柴數(shù)米，時(shí)翻名理于廣宴，
媚灶乞墦，日掛山林于齒頰。高人其可信乎？
為龍為蛇，生既謝陽秋于太史；
呼牛呼馬，死亦任彼膽于時(shí)人 。
以文章為游戲，將希劉勰水逃禪；
看齒發(fā)之衰頹，將自信鮑昭才盡。
家坐無聊，不念食力擔(dān)夫，紅塵赤日；
汝官不達(dá)，尚有高才秀士，白首青衿。
峰巒窈窕，一拳便是名山；
花竹扶疏，半畝何如金谷。
少文五岳興聊托于臥游，元亮一園趣果成于日涉。
孔孟以常經(jīng)治世，不欲炫奇怪以駭時(shí)；
釋老以妙道度人，故每現(xiàn)神通以聳眾。
凡情自縛，則摶沙捻土，一身纏為葛藤；
空觀一成，則割水吹毛，四大等于枯木。
薰蒸德香，則果未成，而靈根漸長；
熬煎欲火，則目未瞑，而惡趣現(xiàn)前。
吃菜而生美好揀擇，則吃菜不異吃葷；
作善而求自高勝人，則作善還同作惡 。
人若知道，則隨境皆安；
人不知道，則觸塗成滯。
人不知道，則居鬧市生囂雜之心，將蕩無定止；居深山起枯寂之想，或轉(zhuǎn)憶炎囂辦若知道。
則履喧而靈臺(tái)寂若，何有遷流；
境寂而真性沖融，不生枯槁。
英雄降服勁敵，未必能降一心；
大將調(diào)御諸軍，未必能調(diào)六氣。
故姬亡楚帳，霸主未免情哀；
疽發(fā)彭城，老翁終以憤死。
來鳴禽于嘉樹，音聞兩寂，悟圓通耳根；
印朗月于澄波，色相俱空，領(lǐng)清虛眼界。
雨過天晴，會(huì)妙用之無礙；
鳥來云去，得自性之真如。
栴檀之形，能出門而迎佛；
虎丘之石，解聽法而點(diǎn)頭。
故知山河大地，咸見真如，瓦礫泥沙，并存佛性。
酬應(yīng)將迎，世人奔其羶行；
消磨折損，造物畏其虛名。
世界極于大千，不知大千之外，更有何物；
天宮極于非想，有知非想之上，畢竟何窮。吾嘗于此茫然，安得問之大覺。
云長香火，千載遍于華夷；
坡老姓名，至今口于婦孺。意氣精神，不可消滅如此 。
三徑竹間，日華澹澹，固野客之良辰；
一編窗下，風(fēng)雨瀟瀟，亦幽人之好景。
春衣杜陵，急管平樂，真稱名士風(fēng)流；
雨中山果，燈下草蟲，想見高人胸次。
好散阿堵，亦復(fù)不能積書；
趣在個(gè)中，平生只愛種樹。
醇醪百斛，不如一味太和之湯；
良藥千包，不如一服清涼之散。
積想情堅(jiān)，思女因而化石；
磨礱功久，鐵杵且會(huì)成針。今人才學(xué)修行，便希得證，稍不見效，輒退初心，道其可幾乎？
不是鄴侯著眼，懶殘只一丐者；
若非豐干饒舌，寒拾兩個(gè)火頭。
籬邊杖屨送僧，花須罥于巾角；
石上壺觴坐客，松子落我衣裾。
待月看云，偶見鶴形之使；
焚香掃室，時(shí)迎鳥爪之姑。
鳴騶呵殿，歌兒挈傀儡于場中；
揭地掀天，童子弄形影于燈下。
一室經(jīng)行，賢于九衢奔走；
六時(shí)祀佛，清于五夜朝天。
鳴琴流水，疑魴鮪之來聽；
散帙當(dāng)軒，喜藤蔕之交翳。
娟娟月露，下薝卜而生香；
嫋嫋山風(fēng)，入松徨而成韻。
閑情清曠，未解習(xí)鍛之機(jī)；
野性蕭疏，恥作投梭之達(dá)。
室無長物，心本宅乎清虛；
門多雜賓，性不近乎狷介。行誼雖無大損，凈業(yè)未免有妨。
據(jù)床嗒爾，聽豪士之談鋒；
把盞醒然，看酒人之醉態(tài)。
大臣赫赫，甫丘墓己就荒涼；
文士沾沾，問姓名多云不識(shí)。名利至此，使人心灰。
夫人有絕技必傳，有至性不朽。
靈心巧思，魯班以木匠千秋；
救主存孤，李善以傭奴百世。
核人貴實(shí)，浮論難憑，從古圣賢不能無謗。
試問釋迦于移山之口，佛云乎哉，
叩宣仲尼于伐木之夫，何圣之有?
道人好看花竹，寄托聊以適情；
居士偶聽弦歌，不染何妨入道。
情曠亦自有致，寂寞無令太枯。
眉睫才交，夢里便不能主張；
眼光落地，死去又安得分明。故學(xué)道之法無多，只在一心不亂。
若富貴貧窮，由我力取，則造物為無權(quán)；
若毀譽(yù)嗔喜，隨人腳跟，則讒夫愈得志。
方外偶過僧道，倒雙屣，急開竹戶迎來；
座中倘及市朝，掩兩耳，輒敕松風(fēng)吹去。
樓窺睥睨，窗中隱隱江帆，家在半村半雅；
山依精廬，松下時(shí)時(shí)清梵，人稱非俗非僧。
華屋朱門，過王侯而掉臂；
黃頭歷齒，對兒子而傷心。高人之輕富貴也易，斷恩愛也難。
觀上虞《論衡》，笑中郎未精玄賞；
讀臨川《世說》，知晉人果善清言。
瞑目跏趺，落花飄而滿幾；
冥心入定，鼯鼠出而行階。
楊德祖家唯弱柳，我則雜種名花；
殷仲文庭只枯槐，余則多栽茂樹。不啻過矣。
宰相匡時(shí)，懶殘?jiān)フ祭蠲冢?BR>
英雄救火，圖南早識(shí)乖崖。
故龍翔豹隱，大冶之鼓鑄由天；
雌伏雄飛，至人之把柄在我。
續(xù)娑羅館清言 [明] 屠隆
饑乃加餐，菜食美于珍味；
倦然后臥，草薦勝似重裀。
流水相忘游魚，游魚相忘流水，即此便是天機(jī)；
太空不礙浮云，浮云不礙太空，何處別有佛性。
富室多藏萬寶，夜深猶自持籌，愈積愈吝，窖中時(shí)見精光；
老夫第得一錢，宵臥何能貼席，不散不休，篋里如聞嗥吼。
名華芳草，春園風(fēng)日洵饒；
紅樹青霜，秋林景色愈勝。
條負(fù)既鬯，細(xì)草茸生，嫩枊韶姿，紅藥齊含蘤藿，芳春景，大滯人；
清露晨流，碧梧初放，新篁爽氣，綠陰映入簾幃，首夏時(shí)，尤堪賞。
常想病時(shí)，則塵心漸滅；
常防死日，則道念自生。
風(fēng)流得意之事，一過輒生悲涼；
清真寂寞之鄉(xiāng)，愈久愈增意味。
苦惱世上，意氣須溫；
嗜欲場中，肝腸欲冷。
時(shí)來則建勛業(yè)于天埌，玉食袞衣，是亦丈夫之事；
時(shí)失則守窮約于山林，藜羹卉服，是亦豪杰之常。
故子房封侯，不以富貴而商皓；
嚴(yán)陵垂釣，不以貧賤而幕云臺(tái)。
人當(dāng)溷擾，則心中之境何堪；
稍爾清寧，則眼前之氣象自別。
昏散者凡夫之病根，惺寂者對癥之良藥。
寂而常惺，寂寂之境不擾；
惺面常寂，惺惺之念不馳。
居處必先勤，乃能閑暇，凡事務(wù)求停妥，然后逍遙。平時(shí)只自悠然，遇境未免擾亂。
跡類卑污，有損身以得物；
形同邋遢，或混俗以埋光。世人皮相失真，天眼鑒觀不謬。
李青蓮仙才夙稟，白香山道骨天成。
皦撽時(shí)名，心源不凈；
昭昭談道，密行多虧。何益超升，只深淪墮。
疾忙今日，轉(zhuǎn)盼己是明日；
才到明朝，今日己成陳跡。
算閻浮之壽，誰管百年，
生呼吸之間，勿作久計(jì)。
太乙窺人，閣下燃藜之火；
云林寄信，架藏倒薤之書。
木削方可造廬，玉琢才能成器。
高明性多疏脫，須學(xué)精嚴(yán)；
狷行常苦拘時(shí)，當(dāng)思圓轉(zhuǎn)。
春去秋來，徐察陰陽之變；
水窮云起，默觀元化之流。
三春麗日，催開上苑千花；
一夜金風(fēng)，顛落羅浮萬樹。
蓽門圭竇，形拘一室之中；
氣馬尻輪，神游八極之外。
【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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