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　經(jīng)部　史部　子部　集部　專題　今人新著

　　詩曰：

揭天鼙鼓動，悔賜洗兒錢。

九廟成灰燼，千家絕水煙。

霓裳初罷舞，玉瑟尚留弦。

興慶宮前樹，凄涼泣杜鵑。

話說郭子儀、李光弼，將尹子奇、史思明殺敗。先鋒仆固懷恩，奮勇爭先，追殺上去，子儀教鳴金收軍。仆固懷恩來見子儀道：“小將正待追擒那廝，主帥如何收軍？”子儀道：“兵法有云：‘窮寇莫追。’汝不可乘勝輕敵。”懷恩道：“主帥所見極是。”遂安營。一面犒軍，一面著人尋取張、許二公并南、雷二將的尸骸。軍士領(lǐng)命去尋了。

一日，領(lǐng)一個幅巾筇杖的老叟進營來。那老叟昂然上帳，向著郭子儀、李光弼長揖不拜。郭子儀見他氣宇不凡，遂命坐了。問道：“老叟何人，何以到此？”老叟道：“我姓李名翰，隱居山野。因張、許二公，南、雷二將盡忠而死，尸骸暴露城下，老夫特備四口棺木前來，已將四位忠臣盛殮了。適見麾下健兒，各處查覓他們尸首，故此老夫特地前來，望二位明公速為擇地安葬，以慰忠魂。”

郭子儀、光弼大喜，留李翰在營暫歇。便從城南擇了一塊地，將許、張二公，南、雷二將埋葬好了，立了墓碑。子儀、光弼與李翰率領(lǐng)諸將祭奠，哭泣甚哀。

禮畢回營，李翰即來告辭，李光弼道：“我等欲屈先生在營籌劃軍務(wù)，望先生休棄。”李翰道：“老夫性耽隱癖，久已忘情人世，不敢從命。”郭子儀道：“先生既愛煙霞佳趣，我等亦不敢相強。只是既來一番，必祈指示一、二，方不虛此良晤。”李翰道：“二公詢問芻蕘，老夫敢陳一計。”子儀、光弼道：“愿聞大教。”李翰道：“目今安祿山統(tǒng)兵入犯，二公可分兵二支，郭公領(lǐng)一支軍入援二京，李公領(lǐng)一支軍直搗范陽。范陽乃賊人巢穴，若知有兵攻擊，必思回救。令此賊首尾不能相顧，我事濟矣。”

子儀、光弼大加嘆服。吩咐治酒送別，取出黃金三十兩，白金一百兩，送與李翰。他一毫不受。向上長揖，飄然而去。子儀、光弼就依他言語，分兵進發(fā)。李光弼自去征范陽，郭子儀來救兩京不題。

卻說尹子奇、史思明被唐兵殺得大敗，遂領(lǐng)著殘兵疲將，忙忙如喪家之狗，急急如漏網(wǎng)之魚，望西奔走了一日一夜。軍馬饑乏，只得在路旁樹下，造飯而食。將士方才少息，只見前面一彪軍馬沖來。尹、史二人大驚，忙取兵器在手，立馬而待。只見當(dāng)頭一將大叫道：“二位將軍受苦了，我特來接應(yīng)你們。”看時，卻是楊朝宗，二人大喜。下馬施禮，就石上坐定。

楊朝宗道：“蒙主上教我做個先鋒，托賴福庇，自起兵以來，大獲吉利，直抵武牢關(guān)。那守關(guān)將封常清被我們殺敗，乘勢奪了關(guān)口。一路城池望風(fēng)投順。到了東京洛陽地方，被俺們擒了守將哥舒翰。那廝怕死，就獻了東京。主上便教他留守東京，自己長驅(qū)大進，徑到西京長安城下。唐朝并無準(zhǔn)備，明皇慌了手腳，連夜帶了嬪妃、宮監(jiān)、宗室大臣，逃出延秋門，奔往巴蜀去了。主上遂破了西京，踞了宮殿，如今現(xiàn)在那邊受用。聞知二位將軍攻打睢陽不下，著我來協(xié)攻。誰想昨日有探子來報，說二位將軍敗于郭子儀、李光弼之手，因此小將特來接應(yīng)。”

尹子奇道：“為今之計將奈何？”楊朝宗道：“我們?nèi)缃裼猩�力軍在此，何不再與他決個勝負(fù)？”尹子奇搖頭道：“休說這話，我有十萬雄兵，被他十停失了七、八停。如今這幾千軍卒，哪里殺得他過。”史思明道：“不如往長安去，求主上再添兵馬，方可再與他交戰(zhàn)。”尹子奇道：“有理。”

說罷，三人并軍士們，胡亂吃了些飯，一齊起行。過洛陽，濟沐津，入潼關(guān)，渡渭水。不則一日，來到長安，三人進去朝見安祿山，備述睢陽前后之事。安祿山道：“你二人勞苦倍常，功多過少。只是折了個令狐潮也不足為慮。”

正說話間，忽報太子安慶緒到。安祿山即令進來。安慶緒拜見了祿山，祿山就問道：“我著你鎮(zhèn)守范陽根本之地，你如何來此？”安慶緒道：“孩兒在范陽鎮(zhèn)守，叵耐有太尉李光弼，前來攻打。孩兒同史朝義與他交戰(zhàn)不勝。聞得父王在此，甚是作樂，孩兒也想要快活幾日，故此留史朝義鎮(zhèn)守城池，孩兒自領(lǐng)兵來此。一來避敵，二來省親，三來父王做了皇帝，也帶挈孩兒在宮中享用些安穩(wěn)富貴，不枉做個太子。”

安祿山道：“你既來了，那些家眷在彼，如何丟得下？”安慶緒道：“許多家眷，孩兒俱已帶來了。又有犯官葛太古，并家人一十八人，向監(jiān)在獄。孩兒想，那廝是不服俺們的，留在城中恐有他變。因此，將葛太古那老賊，與他家人一齊上了囚車，也解在此。”

安祿山道：“葛太古解到此間，本該立時梟首。只是孤家想起金馬門之辱，還有個李白漏網(wǎng)，今可仍將葛太古監(jiān)禁，待擒了李白，將他二人雙雙在金馬門前寸磔，以泄前恨。”就吩咐楊朝宗去查點葛太古等下監(jiān)，楊朝宗領(lǐng)旨而去。又吩咐李豬兒去迎接家眷入宮，李豬兒也領(lǐng)旨去了。安祿山又道：“今日父子君臣?xì)g聚，可排宴宜春院中凝碧池上，令一班樂官，帶領(lǐng)梨園子弟前來侑酒。”左右齊聲答應(yīng)。

原來，明皇幸蜀時節(jié)，因事情急迫，還遺下許多內(nèi)監(jiān)、宮婢在宮。如今都被安祿山差遣，一時領(lǐng)著旨意便去安排。祿山教安慶緒、尹子奇、史思明隨著，擺駕到宜春院中，上筵坐定，安慶緒等輪流把盞，早有許多梨園子弟進來。只見：

第一隊是樂官李龜年，頭戴天青巾，腰系碧玉帶，身穿青錦團花袍。后邊一個童子，手執(zhí)繡龍青幡一面。上用大珠子串成“東方角音”四個大字。旁邊兩個童子，手執(zhí)小青幡二面，也各用珠子串成四字，左邊幡上是：“陽律太簇”，右邊幡上是“陰呂來鐘”。幡下有子弟二十人，俱戴金花在頭，穿著青繡織金花彩舞衣，擺列在東邊立定。

第二隊是樂官馬仙期，頭戴絳紅巾，腰系珊瑚帶，身穿紅錦團花袍。后邊一個童子，手執(zhí)繡龍紅幡一面，用翠羽貼成“南方徵音”四個大字。旁邊兩個童子，手執(zhí)小紅幡二面，也各用翠羽貼成四字，左邊幡上是“陽律仲呂”；右邊幡上是“陰呂蕤賓”。幡下有子弟二十人，俱戴金花在頭，穿著紅繡織金花彩舞衣，擺列在南邊立定。

第三隊是樂官雷海清，頭戴月白巾，腰系白玉帶，身穿白錦團花袍。后邊一個童子，手執(zhí)繡龍白幡一面，上用赤金打成“西方商音”四個大字。旁邊兩個童子，手執(zhí)小白幡二面，也各用赤金打成四字，左邊幡上是“陽律夷則”；右邊幡上是“陰呂南呂”。幡下有子弟二十人，俱戴金花在頭，穿著白繡織金花彩舞衣，擺列在西邊立定。

第四隊是樂官張野狐，頭戴皂紗巾，腰系墨玉帶，身穿黑錦團花袍。后邊一個童子，手執(zhí)繡龍皂幡一面，上面用銀子打成“北方羽音”四個大字。旁邊兩個童子，手執(zhí)小皂幡二面，也各用銀子打成四字，左邊幡上是“陽律應(yīng)鐘”，右邊幡上是“陰呂黃鐘”。幡下有子弟二十人，俱戴金花在頭，穿著黑繡織金花彩舞衣，擺列在北邊立定。

第五隊是樂官賀懷智，頭戴赭黃巾，腰系密蠟帶，身穿黃錦團花袍。后邊一個童子，手執(zhí)繡龍黃幡一面，上用寶石綴成“中央宮音”四個大字。旁邊四個童子，手執(zhí)小黃幡四面，也各用寶石綴成四字。前邊幡上是“陽律姑洗”，后邊幡上是“陰呂林鐘”，左邊幡上是“陽律無忌”，右邊幡上是“陰呂大忌”。幡下有子弟四十人，俱戴金花在頭，穿著黃繡織金花彩舞衣，擺列在中央立定。

上按著九宮八卦，中按著四時五行，下按著五音十二律。一共五個樂官，統(tǒng)領(lǐng)子弟共一百二十名。都持著鳳簫鶯笛，象管鸞笙，金鐘玉磬。吹打的吹打，歌舞的歌舞。李龜年羯鼓，賀懷智琵琶，馬仙期箜篌，雷海清奏箏，張野狐手拍。各執(zhí)一器，通是絕精的妙技，一時彈唱起來，眾子弟相和，唱出一套曲子：

步步嬌

廣寒宮，凄涼無人到，玉杵白蘋舂搗。婆娑樹影高，碧海青天，瑞云籠罩。瓊殿鎖無聊，嫦娥應(yīng)悔偷靈藥。

醉扶歸

你道素娟娟，出落偏俊俏。誰知冷清清，長夜倍蕭騷。杳冥冥，鶴唳響中宵。燦熒熒，一派清光照。不知是銀蟾蜍影入池塘，乍驚看，誤認(rèn)樓臺倒。

皂羅袍

最是添歡添惱。論歌樓舞榭，酒社詩舫，冰輪偏喜助人豪。柳蔭花影秋千笑。只有長門永巷，霜寒路遙。更有戍樓邊塞，云低樹高。這些時景，實傷懷抱。

好姐姐

步虛似姬靜俏，環(huán)佩響，霓裳鮮皓。霞冠羽衣，扮的別樣嬌，人間少翠翹。縷帶真奇妙，掌上輕盈顫舞腰。

尾聲

回頭不見人兒好，只剩得仙音繚繞，惟有寒蟾掛碧霄。

唱完此曲，那五面大幡，十二面小幡一齊移動，引著眾子弟，往來旋舞，真是合殿生風(fēng)，令人眼花繚亂。舞完，又依舊分開立定，再奏細(xì)樂。安祿山大笑道：“真好看，真好聽，快活！快活！孤家向來雖蓄大志，只因明皇待我甚厚，所以不忍，意欲待他宴駕了，方始舉事。我想楊國忠這廝，屢次發(fā)我隱謀，激我做出這些事來，正所謂：‘富貴逼人’。一起兵時，呼吸間得了二十四郡，趕得明皇有家難奔，有國難投。想他不知費了多少錢糧，用了多少心機，教成這班梨園子弟，自己不能受用，倒留與我們作樂，豈不是個天數(shù)。”那安慶緒、尹子奇、史思明等，一齊出席拜賀，安祿山又掀髯大笑。

這些眾樂人，聽了祿山這席話，一個個眼淚汪汪，低頭傷感，便覺歌不成聲，舞不成態(tài)。安祿山見了大怒道：“孤家連日在此飲宴，如何眾樂人有悲感之聲？尹子奇，與我下去查看，但有哭泣聲，即時揪出，進前斬首。”尹子奇應(yīng)聲拔劍下階來看，那眾樂人嚇得面色如土，都將衣袖拭干眼淚假作歡容。只有雷海清閉著眼睛淚流滿面，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住。尹子奇指道：“你這廝還要哭，不怕砍頭的么？

雷海清大叫一聲，將手中的箏兒擲在地上哭道：“我乃雷海清是也。雖是瞽人，頗知大義。我想食君之祿，不能分君之憂，惟有一死，可報君恩。怎肯蒙面喪心，服侍你這反賊。”祿山大怒，喝叫快快牽出砍了。尹子奇劈胸揪出，雷海清罵不絕口。尹子奇將他斬在凝碧池上，回身復(fù)旨，仍復(fù)入席。

又飲了一回酒，外面孫孝哲飛奔進來道：“臣啟陛下，適才城外有飛報到來，說郭子儀兵至洛陽，斬了哥舒翰，東京已被他復(fù)了。只怕早晚要殺到這里來，須是早為準(zhǔn)備。”安祿山道：“郭子儀那廝，如何恁般勇猛，作何良策擒他便好。”尹子奇道：“臣看此人難以力敵，若得一個舌辯之士，前去說他，得那人來投順，天下不足慮矣。”安祿山道：“卿言固有理，只是沒有這個說客。”

旁邊轉(zhuǎn)過李豬兒來跪下道：“奴婢蒙皇爺抬舉，無以為報，今愿效犬馬之勞，單騎往郭子儀營中走一遭，一則說他投順，二則探聽虛實。不知皇爺意下如何？”安祿山大喜道：“你這人倒也去得，明日就起身便了。”又吩咐安慶緒道：“潼關(guān)一路，不可疏虞，你可同楊朝宗帶領(lǐng)一支軍馬，前去巡視一番，就便打探唐兵消息。”安慶緒、楊朝宗領(lǐng)旨。

次日，李豬兒辭了安祿山，匹馬出城，竟投東京。一路里想道：“咱因葛明霞一事，怕安慶緒加害，因此來到長安。誰想那冤家也又來此，我今討這一差，做個脫身之計，有何不可？”又想道：“安祿山乃無義之人，我向來勉強服侍他，甚是不平。今見他父子荒淫暴虐，荼毒生靈，眼見得不成大事。咱不如于中取事，干下一番功業(yè)，也不枉為人在世。”

心里想著，行了數(shù)日，已到東京洛陽地界。只見郭子儀先鋒仆固懷恩當(dāng)?shù)涝鷤�大寨，左邊是郭晞的寨，右邊是郭曖的寨，郭子儀屯在中軍。李豬兒大著膽，直過前營，早有巡兵攔路。李豬兒道：“相煩通報，說有個內(nèi)監(jiān)李豬兒，有機密事，要見節(jié)度老爺。””

軍士報知郭子儀，即傳令喚入相見。李豬兒入營，來到帳前，拜見了郭子儀。子儀就問道：“你從哪里來，到此何干？”李豬兒道：“節(jié)度公在上，咱家姓李，名喚豬兒。向蒙圣上賜與安祿山。咱見他恃寵忘恩，以怨報德，心甚憤怒。他因要差人來說節(jié)度公，故著咱家到此。咱想節(jié)度公忠勇蓋世，決難以口舌動搖。咱所以挺身來者，意欲暗約節(jié)度公襲取長安，咱愿為內(nèi)應(yīng)。”郭子儀道：“你若果有此念，唐家社稷有幸矣！”李豬兒道：“咱若有二心，天誅地滅。”郭子儀道：“我再不疑人，你不須發(fā)誓。本待款留，誠恐漏泄大事，反為不便，你快回去行事。我隨后領(lǐng)兵就來。”豬兒辭別子儀，出營而去。郭子儀就與二子郭晞、郭曖商議進兵。

正說話間，營門外傳進蜀中邸報。郭子儀接來看時，見上面報稱：“明皇駕至馬嵬，軍士怨恨楊國忠、楊貴妃釀成大禍，盡皆憤怒，不肯前行，鼓噪起來，將楊國忠殺了。又逼近御前，必要殺了楊貴妃方才肯走。明皇不得已，只得令高力士用白綾一幅，將楊貴妃縊死。軍士方始護駕而行。又父老遮留太子，在靈武地方得李泌為軍師，諸將就奉太子即了帝位，遙尊明皇為太上皇，改元至德。即令降旨，宣召各路兵馬，會剿安祿山，俱要在潼關(guān)取齊。”

郭子儀看罷，以手加額道：“好了，好了。權(quán)相已誅，新君即位，宗廟蒼生之福也。”就吩咐安排香案，向西朝賀。禮畢起來，只見先鋒仆固懷恩上帳稟道：“外面有三個逃難的婦女，在此經(jīng)過，手執(zhí)睢陽已故副將雷萬春的路引，稟求掛號。小將不敢擅專，謹(jǐn)將路引呈驗，伏候主將鈞旨。”

郭子儀接著路引，展開看了道：“原來是葛太古的女兒葛明霞逃難到此。只是這路引，是舊年九月中給的。為何來得這般遲？”懷恩道：“小將也曾問過，據(jù)同行衛(wèi)嫗稟說：‘因一路賊兵劫掠，不敢行走。在武牢關(guān)外賃房，住了四個月。直待主帥收了東京，方才行到此處。’”郭子儀道：“既已盤詰明白，她乃忠臣之女。雷萬春雖死，他的路引一定不差，可與我掛號放行。只是路引上說：‘聽其自歸長安。’即今賊人占據(jù)西京，如何去得？且教她在附近暫住，待復(fù)了西京，然后前去。”

仆固懷恩領(lǐng)命，將路引掛了號，出營給與葛明霞收執(zhí)。又將郭子儀的話，吩咐了她。葛明霞稱謝，同了衛(wèi)嫗、衛(wèi)碧秋，離卻郭營，望西而走，要尋個僻靜去處暫歇，四下里再無人家。

行了兩日，來到華陰山下，看看天色昏暮，并無宿店。三人正慌，遠望林子里一所庵院，三人忙走至門首，敲門求宿。

不知里面肯留也不肯留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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