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學(xué)導(dǎo)航紅學(xué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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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備考]“情榜”中有六十名女子嗎?

  金陵十二釵的冊子第五回中寫到正冊、副冊、又副冊三等。正冊十二釵全寫齊了,且各有曲子;副冊僅舉香菱一人;又副冊寫了晴雯、襲人二人,余未提及。同時(shí),已寫的也都沒有明說是誰。脂批中多次提到小說原稿的末回是“警幻情榜”,榜上備列了她們的名字。按理只有三十六個(gè)女子是入冊子的,然而,有的紅學(xué)家以為不止此數(shù),冊子也不止三等。他們說,十二釵冊子應(yīng)分“正”、“副”、“又副”、“三副”、“四副”五等,共計(jì)六十人。胡適還以為“情榜”“大似《水滸傳》的石碣,又似《儒林外史》的幽榜”(《跋乾隆庚辰本脂硯齋重評〈石頭記〉鈔本》)。這一說法雖似有據(jù),實(shí)則大成問題,我們不能不加以辯正。

金陵十二釵的冊子只有三等,決沒有五等,這在小說第五回中是有明文交待的:寶玉問道:“何為‘金陵十二釵正冊 ’?”警幻道:“即貴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冊,故為‘正冊’。”寶玉道:“常聽人說金陵極大,怎么只十二個(gè)女子?如今單我家里,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女孩子呢。”警幻冷笑道:“貴省女子固多,不過擇其緊要者錄之,下邊二廚則又次之,余者庸常之輩則無冊可錄矣。”寶玉聽說,再看下首二廚上果然寫著“金陵十二釵副冊”,又一個(gè)寫著“金陵十二釵又副冊”。

除了這三等外,“余者庸常之輩,則無冊可錄矣”,這不是說得明明白白的嗎?怎么會到末回又添出“三副”、“四副”兩等來呢?難道警幻說過的話不算數(shù)?再說,“又副冊”寫到的已經(jīng)都是丫頭了,冊子既是“擇其緊要者錄之”,那么,歸“薄命司”的有十二個(gè)丫頭作代表也差不多了,再添二十四個(gè)丫頭又有什么必要呢?甲戌本《石頭記·凡例》鉤玄甚細(xì),又多方遮飾小說真意,決非與作者沒有關(guān)系的后人妄增,它提到“金陵十二釵”時(shí)也只說“上、中、下女子”,與小說中警幻所說“先以彼家上、中、下三等女子之終身冊籍,令彼熟玩”之語相合。可見,五等列名之說不可輕信。

“五等說”之產(chǎn)生,其源蓋出于兩條脂批:

①庚辰本(戚序本略同)第十七、十八合回出妙玉時(shí),有雙行夾批(誤字校改)說:“妙卿出現(xiàn)。至此細(xì)數(shù)十二釵:以賈家四艷再加薛、林二冠有六,去秦可卿有七,再鳳有八,李紈有九,今又加妙玉,僅得十人矣。后有史湘云與熙風(fēng)之女巧姐兒者共十二人。雪芹題曰:《金陵十二釵》,蓋本宗《紅樓夢十二曲》之義。后寶琴、岫煙、李紋、李綺,皆陪客也,《紅樓夢》中所謂副十二釵是也。又有又副冊三斷詞,乃晴雯、襲人、香菱三人而已,余未多及,想為金釧、玉釧、鴛鴦、茜雪、平兒等人無疑也。觀者不待言可知,故不必多費(fèi)筆墨。”

②緊接上批,又有朱筆眉批說:“樹處(誤字,后詳)十二釵總未的確,皆系漫擬也。至末回‘警幻情榜 ’,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諱。壬午季春。畸笏。”

“五等說”的唯一根據(jù),便是畸笏叟批語未了的那一句話,這里不是明說有“正”、“副”、“再”、“三”、“四”五等嗎?其實(shí)這是誤解。畸笏叟的眉批是針對上面雙行夾批“總未的確”之處而言的,指出作夾批者之所以言之不確,是由于未及看到末回“情榜”,只憑主觀“漫擬”。然而,我們知道,夾批所列的正冊中的十二釵并不是“漫擬”(后來的老紅學(xué)家中“漫擬”錯(cuò)的倒不少),十二個(gè)女子的名字完全對,毋需等到末回才能知道。又副冊是丫頭,除晴雯、襲人外,所舉如金釧、玉釧、鴛鴦、茜雪等人,大體也只能在這一冊之中。若對這兩冊而言,畸笏之批未免有點(diǎn)無的放矢。只有副冊才有“總未的確”之處,作夾批者以為這一冊“皆陪客也”,這就不確切。香菱在小說中是首先出場的人物,且有象征性,寫到她的筆墨甚多,她的重要性并不次于迎、惜等人,而入副冊,(夾批說她在“又副冊三斷詞”中,可能是誤記,因?yàn)榧仔绫镜谌孛寂f“甄英蓮乃副十二釵之首”,這與第五回中寫到的情況完全符合。俞平伯先生據(jù)此以為寫香菱時(shí),“副冊”前“誤”或“漏”了一個(gè)“又”字,“實(shí)在她是又副冊里第三名”。這是根本站不住腳的。小說明明寫寶玉擲下原先一本,又去開廚,另拿一本,若香菱是又副第三名,豈有與晴、襲二人不在同一本冊子、同一個(gè)廚子里之理!作夾批者把香菱也當(dāng)作是又副冊中人,副冊的依據(jù)自然就沒有了,于是只好自定“陪客”標(biāo)準(zhǔn),“漫擬”名單了。)晴、襲等人也比紋、綺等重要,而入又副冊,可見作者主要還是按照人物的身份、地位來分等的。如果入副冊者身份、地位的貴賤都與香菱相仿,怎知其余的不是尤二姐、尤三姐、秋桐、嫣紅、佩鳳、偕鸞一類人物呢?所以,夾批中“漫擬”屬于副冊的四人,即寶琴、岫煙、李紋、李綺就有可能都是“擬”錯(cuò)的。畸笏說“總未的確”的,也正是指這四個(gè)人。

這里,關(guān)鍵在他批語開頭被抄誤的、因而不可通的兩個(gè)字:“樹處”。周汝昌同志以過錄的靖藏本批語互校,以為“樹”是“前”的草書形訛,我以為“前”也還是訛字,它是“副”字的形訛,“處”則是“冊”的訛寫。“副冊引十二釵總未的確,皆系漫擬也……”這就對了。畸笏的批語實(shí)在是說,夾批中漫擬的副冊四人是不確的,只有看到末回方知副冊之中第一、二、三、四名的芳諱。不過,他用了“正副(實(shí)即“首副”之意)、再副及三、四副”等易滋混淆的名稱,又沒有標(biāo)點(diǎn),就更容易產(chǎn)生歧義,即把“正副”當(dāng)作“正”、“副”兩冊,把“再副”等同于“又副冊”,加上“三副”、“四副”,豈不就成了冊有五等、人有六十了么?一般讀者忘了小說正文所述,單看脂批,發(fā)生誤解,是不足為怪的。不過,我們那些說自己是用“科學(xué)方法”研究《紅樓夢》、“處處存一個(gè)搜求證據(jù)的目的,處處尊重證據(jù)”的紅學(xué)家,居然連小說明文的“證據(jù)”都不去“搜求”,卻由抄誤的脂批引起了“五等分”錯(cuò)覺,這實(shí)在是令人遺憾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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