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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浦安迪、夏志清、唐德剛 平生兩次游美,1980年的國際紅學大會已有文粗記。1986年秋又重游,是去做Luce Sch olar (魯斯學者)。提起Luce,早有緣分:我入燕京大學(1940年秋),所到的第一處游賞之地即是 Luce Pavilion,乃Luce捐資所建,燕園中人則稱之曰“島亭”——它是未名湖中的一個小 島,乾隆時舊園遺跡石舫,即在其東側(cè)。我在亭中加入國劇社,唱了一段“西皮慢板”;中 秋夜獨到亭旁賞月懷鄉(xiāng)。那時如何想到我七十歲時又與其續(xù)結(jié)學緣。 閑話休題。且說1986年之爽秋,住下不久,就見一份華文大報上的一條斗大的鉛字標題:《 紅樓風雨急》!不禁大吃一驚。 細讀了這整版的長文,方知是夏、唐兩位老朋友因薄物細故的“《紅樓》問題”而起了爭端 —— 由學術竟發(fā)展到學術以外的感情用事,互揭互貶……唐德剛先生的一篇文章的大標題是:《 夏志清貼我的“大字報”》(此乃戲用大陸“文革”時的用語)。簡直又驚人又逗人,一時軒 然大波,震動紐約教育、學術界。 但他們兩位都非俗士常流,多年老友,一時“交鋒”,不久就為關心的友好們“打和”了, 復交如初。這是一樁趣聞兼佳話,二人風格皆可師也。 我住的是威斯康辛大學所在地Madison。1987年暮春之初,紐約的學者及華人文化團體都來 邀我到紐約去講紅學。于是我才有了東行的機緣與興會。 先說明,那春夏是兩次訪問了紐約。第一次是由普林斯頓轉(zhuǎn)到紐城,第二次是直抵而未他顧 。 我是個不太好“挪動”的人,雖有Luce的旅行費,也不想到各城去廣開眼界。忽有學友浦安 迪教授函邀,要我到普林斯頓大學去講《紅》。這是美國數(shù)一數(shù)二、幾乎壓倒哈佛的名 校, 我卻愿去看看。于是商量講什么題目,浦先生喜歡聽我講《紅樓》結(jié)構學,約定后于3月3 1 日飛抵紐約,一位美國學生到站迎接,并開車直奔普城。到達寓所還未坐定,臺灣籍名教授 高友工先生便熱情來打招呼——后知他是向來不肯如此行動的,對我真是特例而破格之禮數(shù) 了。對此,我深為銘篆。 4月1日晨起,到餐室去早點,桌上已擺滿了鮮花。那天是中華古歷三月初四,我的七十歲 生日,見此好花,精神十分欣喜振作。 當時遇有一位日本訪問學者偕夫人在室,已用餐完畢,致禮而去。 那天下午,在“壯思堂”講《紅》,頗受歡迎的情景,已有文粗記。講后又有小型講座,皆 大陸、港、臺女學士,一位美國男士(他研究巴金小說,認為巴金受《紅》的影響)。大陸二 女 士,一為呂正操先生的女兒,一位是在京熟識的北京大學中文系的吳得安(她畢業(yè)赴美,我 作數(shù)首絕句贈行)。晚上是浦先生請晚飯,特到一家華人飯館,吳女士作陪——浦先生卻在 一旁干坐著,因他是信教人,不食豬肉。 吳女士又于一日晚上請我(與女兒倫苓)和高友工教授吃飯。浦先生有事來不了。食次,高先 生勸促我,“你先把那幾回 最關鍵的補出來!”這是指雪芹八十回后的佚文而言的。他的一篇英文論文講《紅樓》的 詩境,極好(可參看拙著《紅樓夢與中華文化》)。 又次日,浦、吳兩位熱情送我們到火車站,車票還優(yōu)待老人。火車十分平靜,緩緩而行,一 點兒也無雜亂之形跡。 到了紐約,本來只想會見夏志清與唐德剛兩先生。唐先生在1980年紅學大會上已然結(jié)識,成 了熟人,夏先生則聞名不曾謀面。可是,最先來訪我的卻是臺灣籍的傅運籌、趙樂德伉儷。 我一到達,他們便知道了——不知由何渠道?其消息之靈通,實在讓我驚奇。 傅先生在聯(lián)合國工作,小行草鋼筆字寫得清秀之至。趙女士是《老殘游記》作者劉鐵云先生 的曾孫女的女兒。夫妻二人,皆是“紅迷”。從此,我們成了好友。 夏先生是中國古代小說的專家,其英文版著作在海外享有盛名。他邀我到哥倫比亞大學去講 ,卻值彼校系里經(jīng)費未到,無法承諾,他就自掏腰包,仍要我去踐諾。他派一位大陸留學研 究生唐翼明先生到中國領事館去接我。到校時,查建英女士已在樓內(nèi)等候。 在他的辦公室內(nèi),為一群美國學生講《紅樓夢》的意義與原著佚失的“后三十回”的探討。 其時名記者陸鏗先生與一位臺灣的報人,都趕來旁聽。 外國學生因下堂有課,都有點戀戀地、不得已地走了。查女士對“探佚”這門新紅學很感興 趣,對我講的(推考而得的)情節(jié)表示驚奇。 因系里支不出報酬,夏先生過意不去,特意在一處名為“月亮宮”的飯館設宴招待我晚餐, 查女士仍在座。奇 巧的是:在普林斯頓大學4月1日遇上的那日本學者夫婦,也在那里晚飯,我眼拙,早不能認 出了,他們卻記得我,起身向我行一個大鞠躬禮。這令我十分感動。 還有更奇的:到北京教過英語、與我大女兒月苓同事的一位美國女士不知怎么得悉我在那兒 , 也趕來看我,并邀我與倫苓到她住處小談敘舊。及至告辭出來,已然是滿城燈火,目迷五色 ;寬敞的市街汽車如織。我們不識路,幸虧女士攔車“打的”,才于深夜回寓。 這些事,歷歷如在目前。 再講唐德剛先生。 我和他初不相識,1980年國際紅會的第一天第一場會,他正坐在我的右邊,就好像他久知我 的一切,如舊交重逢的一般,并即席寫七絕一首見贈。他為人忠厚風趣,口才并不高,可文 章寫得真漂亮。 他與胡適之先生關系甚深,著有胡適之口述自傳(原英文)漢譯。 后來他訪大陸來到北京,又有好幾首詩贈我。 其中一首今錄于此: 汝昌兄辱詩索和,用通葉原韻 試考芳園八九分,花枝巷口有脂痕。 排場戲續(xù)忘真假,“評”“證”蟬聯(lián)見夢魂。 我到大都訪邸宅,人傳耆宿別宵昏。 紹興相國原居首,君住京華第二軒。 等到這次重到北美,一到紐約,他也就立即聯(lián)系上了。因他正好為他所在的紐約市立大學籌 備一項新課程:世界各國文化代表作,將《紅樓夢》列為代表中國文化的名著。彼校的文學 院長、系主任等根本不懂《紅樓夢》是怎么回事,難做決定,他遂讓我去給這些領導人士和 教授等講講芹書的意義。 那回我很著意,因為這是《紅》書的榮譽。我在美國雖然受到多次“Your English is very good”的稱許,可那是一般日常酬對的口語和較易講解的課程。輪到講《紅》的偉大意義 ,我這已然丟失了五十年不說不用的英語,可就怕不敢保準了,我特囑德剛兄替我請了一位 英 語流暢的沈教授作為“準備譯員”——如遇到我表達有了困難時,我就改用華語,他來用英 語轉(zhuǎn)達一番。 這是個大難題!向全然不懂的洋人講什么《紅樓夢》?比“一部二十四史”麻煩大得多呀! 我記得也是先從解說“紅樓夢”三字的意義講起。他們聽了也似茫然不得其“味”。好不容 易歸到了一句話:“這部小說是中國小說中最為偉大的一部,因它包涵有最豐厚的中華文化 意義”時,德剛兄聽到了我說出cultural significance時,他立刻大聲呼出“There”一字 。 這個字,在我們中國話里不能譯為“這里”,而應譯成“正是這話了!”“這才說對了!” 這么一來,院長們才像釋然,而我的“任務”也算完成了。 講后,德剛兄送酬金,我正訪夏先生于府上,他竟找到了。這回聚會,也留了照片。 ——我的記憶和敘法有了疏誤:我和夏先生初次見面,是德剛兄安排的一次聚餐,他邀了好 多位在美華人作家作東作陪,請我和夏先生上座。我?guī)Я艘环珪t樓詩奉贈夏先生,他很 高興,立時起立合影,把字幅當作二人的“中間人”。第二天到哥倫比亞大學去講時,他又 特意將它帶去,展在桌上讓同學們看。 夏先生贈我一冊書,掀開末頁給我看,見一段題記,其末句寫的是他是個“周迷”——指喜 讀我的紅學拙著也。 分別后,他有一次在臺灣的《傳記文學》上讀到我的紀念胡適先生的七律詩,特意來函加 以贊語(他與胡先生的關系并不甚洽睦,然不因此而妨礙見賞拙句,此即可見格高)。 后來《紅樓夢與中華文化》在臺灣出版,中有引及他的論《紅》警語,故寄贈請正。又得賜 函,末云:“兄學大如海,弟萬不能及也!” 這些過獎之言,固不敢當,然亦應當一記,庶不負他的一番心意。 他的論《紅》名著題曰Love and Compassion(《愛與憐憫》),多有精辟的識見。 我與夏先生是學術之交,言不及它,此會唐先生撰有專文紀實,發(fā)于報端。夏先生還夸我的 英語“到底是燕大出身的,果然不同”。我試問他:“我若請您到大陸去開紅學會,您去嗎 ?”他答曰:“你若請我,我就去。”言外之意是別人請,那是沒門的。 這次到紐約,草草敘來,已如此冗長,誰知不久又第二次重訪。 記得那是紐約亞美協(xié)會的主事者蕭女士忽惠函來邀,說辦一個夏令年會,要我去講講《紅 樓》的事。我說剛回來不太久,不想再往了。她不答應,一再懇洽,說一切費用全部由會 方負擔,務必前來!我見如此懇切,不宜再辭了,就鼓興再行。 簡而言之,是到一個“島”上的“金氏學院”(本名 King's College,義為 “國王學院”, 南人讀“金”如King也)去聚會。那兒十分熱鬧,有各種節(jié)目。在美同胞見了我們都很親熱 。 講時,有港校兩教授和臺灣女作家李昂同臺。主題原是“環(huán)境保護與文學”。三位講了輪我 換題。 我演講的題目是“《紅樓夢》對中國文化的影響”。我的“開場白”說《紅樓夢》也有環(huán)境 污染——大家很驚奇。我說:林黛玉葬花,不是就因 為隨水流出,園外就臟的臭的亂倒——花還是淪于不潔之地了嗎?這正是環(huán)境污染之證。 大家一下子把興趣提高了。 我講雪芹原本的真故事真價值,與程高偽續(xù)后四十回絕然不同。香港教授在我按時限結(jié)束時 起立說:我要講的有一點周先生已然講了,不必再述,我愿讓出20分鐘,讓周先生續(xù)講。 誰知,20分鐘又講完了,臺下聽入了“迷”,主席女士宣布:“離晚飯還有一小時,請周先 生再續(xù),如何?”聽眾熱烈鼓掌。于是我一直講下去。好像有大陸記者還報道了此事。 第二天,傅先生開著車來了,把我們接到他府上小住。也是講紅學的事,聽者是他請來 的臺灣文界人士,男女多位。而因此會,才又引起了把拙著新稿《紅樓夢與中華文化》付臺 灣出版的擬議。一位李莉女士為此尤為熱情出力。在此志之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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