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(二)轉(zhuǎn)眼乞丐人皆謗
寶玉醒來,見自己仍在紫英家書房內(nèi),那日回到園里,以后又到了何處,看過了誰,如何又被紫英接來,都不記得了。馮家人見他神志恍惚,大不如前。有時(shí)無端自哭自笑,言語也顛倒錯(cuò)亂,旁人不解。馮紫英心知其故,一面請醫(yī)調(diào)理,一面乘勢為他報(bào)了心疾昏痛。 不久,這一向常聚的少年公子,果然都入營備戰(zhàn)去了。馮家少主不在,那些下人漸漸對寶玉疏慢起來,那壞些的更冷言冷語,譏謗取笑。 寶玉心知紫英一走,此處已非久留之地,便時(shí)常出門散悶,早出晚歸。再后,有時(shí)連夜晚也不回來。那些下人也就不去管他的行止,樂得省事。 寶玉獨(dú)自一個(gè),漫無所歸,信步游走。一到飯時(shí),饑腸卻不饒人,先是忍著。忍到難捱時(shí),想起廟里有施舍的,便去求食。 誰知佛門也不易常開,日子一久,連廟里和尚也白眼相待了。寶玉見大廟里勢利眼睛更厲害,便尋些小廟,以至破剎荒祠,逐次都有了他的足跡。 一日,過午未得水米,腹中饑甚,因遠(yuǎn)遠(yuǎn)見一僧服之人,托缽拄杖,到民家門口去乞食。寶玉心中一動(dòng),自思何不效他那“芒鞋破缽隨緣化”,豈不也自由自在,無奈自己又非出家人,百姓人家是不待見的。獨(dú)自想著,不覺跟蹤在那僧人后面,看人家怎樣行動(dòng),存下暗暗仿學(xué)之意。及至走得近些了,方見那人不是男僧,卻是一位少年女尼。 寶玉見她走入一戶人家門內(nèi),便不敢去廝擾,只在門外立候。片刻,果見她托出一缽飯來,還冒著熱氣,聞著有格外的香味。因厚著臉上前施禮,求分一點(diǎn)飯食。 那尼姑聞聲一驚,且不言語,不住用眼打量寶玉。口中說;“這可奇了,出家人是討飯的,怎么還有向討飯人求食的!——你貴姓何名?” 寶玉聞聲,也大吃一驚,聽這語音十分耳熟,再看時(shí),那尼姑頭戴一件觀音兜,將臉遮得只剩雙目口鼻,面色十分清秀。心中猜疑,口中卻說:“莫非是妙玉師傅嗎?” 那尼姑將觀音兜摘下來,露出全容——寶玉驚叫一聲:“四妹妹?你,你怎么這樣了?……” 那尼姑也才敢認(rèn)定:“二哥哥,我看是你,但也不敢輕認(rèn)。出家人是不攀六親的,何況若認(rèn)不清,豈不被世人取笑。” 寶玉說道:“四妹妹,你為何忍心離家出世,你不過是個(gè)姑娘……” 惜春嘆道:“我早走了一步,若等到目下家亡人散,還要被人家收了去當(dāng)丫頭受辱呢!我這確實(shí)跳出了火坑,豈非大幸。二哥哥,你已落到此境,怎么還不醒悟?你自想想:過去一切,豈不是一場夢幻?” 寶玉答道:“妹妹說的何嘗不是,但只我有未了的心愿,我還得償我的情債。我不同你,你是早把情看破了,故此心無掛礙的。” 寶玉又道:“四妹妹,你畫的那張園子圖,哪里去了?” 惜春聞?wù)f,方才破顏一笑,口中說道:“二哥哥,你真是個(gè)癡人!實(shí)對你說吧,那張圖我臨離家時(shí)給了入畫——我原要燒了的,她哭著討個(gè)念心物兒,就給了她。” “她到何處去了?”寶玉忙問。 “我也不知,連我自己現(xiàn)在何處也尚不知,何況于她?千里長棚人散后,水流花落兩悠悠。二哥哥,你可知有‘懸崖撒手’一說?珍重,日后或有相會(huì)時(shí)。”把缽里的飯給了寶玉,寶玉吃著。 寶玉一面吃,一面眼望著惜春轉(zhuǎn)身去了,那背影十分瀟灑——也十分凄涼。 |
|
|
Powered by www.hnckw.cn © Copyright 2006. All rights reserve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