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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詳紅樓夢(2)
"風(fēng)月寶鑒"一收入此書，書中就有了太虛幻境。太虛幻境的冊子與曲文都預(yù)言湘云早寡:"展［即'轉(zhuǎn)'］眼吊斜輝，湘江水逝楚云飛。""廝配得才貌仙郎……終久是云散高唐，水涸湘江。" 已經(jīng)是"斜輝"，夕陽西下了，而且"終久"，顯然并沒有再婚。如果當(dāng)時還沒有衛(wèi)若蘭這人物，那么她嫁的還是寶玉──"才貌仙郎"不會是無名小卒。但是從來沒有寶玉早死之說，而且曲文明言金玉姻緣成就，若是婚后寶釵早卒，續(xù)娶湘云后寶玉也早死，成了男女主角三人都早死。所以還是只能是"風(fēng)月寶鑒"一搬過來就添寫了個短壽的衛(wèi)若蘭，作湘云的配偶。從此湘云的命運(yùn)就是早寡守節(jié)，不能與任何人偕老。"白首雙星"顯然是早本回目，因此沖突。這早本沒有衛(wèi)若蘭，已有第三十一回，"因麒麟伏白首雙星"當(dāng)然就是指此回的寶玉湘云。 ──"四詳"認(rèn)為"白首雙星"原指衛(wèi)若蘭與湘云偕老，書中有了太虛幻境之后，十二釵都屬薄命司，才改湘云早寡，是錯誤的。── 顯然早本有個時期寫寶玉湘云同偕白首，后來結(jié)局改了，于是第三十一回回目改為"撕扇子公子追歡笑，拾麒麟侍兒論陰陽"（全抄本），但是不愜意，結(jié)果還是把原來的一副回目保留了下來，后回添寫射圃一節(jié)，使麒麟的預(yù)兆指向衛(wèi)若蘭，而忽略了若蘭湘云并未白頭到老，仍舊與"白首雙星"回目不合。脂批諱言改寫，對早本向不認(rèn)賬，此處并且一再代為掩飾。 畸笏嗟嘆"衛(wèi)若蘭射圃文字迷失無稿"，該是整個一回本遺失，類似己卯本、庚本的第六十四、六十七回，都是寫得相當(dāng)早的，編十回本時找不到了，與借閱者遺失的那"五六稿"不同，不是遺稿。 第二十二回"寶玉悟禪機(jī)"，黛玉看了他寫的偈與詞，告訴襲人"作的是頑意兒，無甚關(guān)系"。庚、戚本句下批注:"黛玉說無關(guān)系，將來必?zé)o關(guān)系。余正恐顰玉從此一悟則無妙文可看矣，不想顰兒視之為漠然，更曰'無關(guān)系'，可知寶玉不能悟也。蓋寶玉一生行為，顰知最確，故余聞顰語則信而又信，不必定玉而后證之方信也。"看這一段的語氣，批者是初看此書，還不知道結(jié)局怎樣。第二十二回來自極早的早本，這條批該是初名"石頭記"時批的。 稍前寶玉填了詞，"中心自得，便上床睡了。"庚、戚本句下批注:"前夜已悟，今夜又悟，二次翻身不出，故一世墮落無成也。"在這最初第一個早本里，顯然寶玉后來并未出家。 與湘云白頭偕老，自然是沒有出家。如果晚年喪偶后出家，那是為了湘云，不是為了黛玉了。 出家的預(yù)兆在第三十、三十一回，兩次都是寶玉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"你死了我做和尚"，一次向黛玉說，一次向襲人說。第二十九至三十五回這七回是在書名"紅樓夢"期前或更早，加金釧兒的時候改寫的，除了幾段保留下來的原文，都沒有回內(nèi)批。出家的預(yù)兆是否這時候插入的，不得而知，因?yàn)檫@幾回后來又還改寫過一次。反正預(yù)言出家這兩段是后添的。 此書初名"石頭記"，改名"情僧錄"。第一回甄士隱抱著女兒站在門口，街上來了一僧一道，"看見士隱抱著英蓮，那僧便哭起來"。甲戌本批:"奇怪。所謂情僧也。"情僧原來是茫茫大士，二仙之一。這與楔子沖突。楔子里空空道人把青埂峰下大石上刻的一部書抄了來，看了此書"因空見色，由色生情，傳情入色，自色悟空，遂易名為情僧，改'石頭記'為'情僧錄'。"情僧是空空道人覺悟后的禪號。 空空道人入山"訪道求仙"，似乎是個道士，而不是隨便取的別號。道士改名情僧，非常奇怪。但是我們一旦知道情僧本來是茫茫大士，就恍然了。最初楔子較簡短，石上刻的文字是茫茫大士錄了去的，因此書名一度改為"情僧錄"。此后添寫空空道人這人物，與石頭問答，借石頭口中發(fā)揮此書與一般才子佳人的小說不同處。但是改由空空道人抄錄"石頭記"，不得不犧牲"情僧錄"書名，因此使空空道人改名情僧，"情僧錄"就仍舊保留在那一系列書名內(nèi)。 先后兩次"情僧錄"都是指情僧作的記錄。如果雙關(guān)兼指情僧的故事，即寶玉為情削發(fā)為僧的故事，也是書名改為"情僧錄"之后的事了。初名"石頭記"的第一個早本內(nèi)，寶玉沒有出家。 楔子末尾那一系列書名，按照時序重排，是初名"石頭記"，改名"情僧錄"，十年五次增刪后又改名"金陵十二釵"；增刪時將"風(fēng)月寶鑒"收入此書，棠村就主張叫"風(fēng)月寶鑒"；最后畸笏建議總名"紅樓夢"，但是到了一七五四年，脂硯又恢復(fù)"石頭記"原名（見"二詳"）。十年改寫期間，大概前期仍舊書名"石頭記"，后期已改"情僧錄"。 楔子里后加的空空道人一節(jié)，內(nèi)有: 本 空空道人聽了此話，思忖半晌，將這"石頭記"名再細(xì)閱一遍。 加空空道人時，書名仍是"石頭記"，但是作此批時，書名已改"情僧錄"或"金陵十二釵"或"紅樓夢"，因此在"石頭記"下注明"本名"。但是此回回首還提起過"石頭記"，并沒有批注"本名": 此開卷第一回也。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后，故將真事隱去，而借通靈之說，撰此"石頭記"一書也。故曰甄士隱云云。 劈頭第二句，批者決不會錯過此處的"石頭記"。唯一可能的解釋是作批時還沒有這一段。 第一、二回甄士隱賈雨村的故事是不可分的。顯然自述一節(jié)起初并沒提甄士隱賈雨村，而是這樣:──括弧內(nèi)文字是后加的── 此開卷第一回也。作者自云［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后，故將真事隱去，而借通靈之說，撰此"石頭記"一書也。故曰甄士隱云云。但書中所記何事何人？自又云］今風(fēng)塵碌碌，一事無成，忽念及當(dāng)日所有之女子，一一細(xì)考較去，覺其行止見識皆出于我之上。……當(dāng)此則自欲將已（以）往所賴天恩祖德，錦衣紈之時，飫甘饜肥之日，背父兄教育之恩，負(fù)師友規(guī)談之德，以至今日一技無成，半生潦倒之罪，編述一集，以告天下人。我之罪固不免，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，萬不可因我之不肖，自護(hù)己短，一并使其泯滅也。雖今日之茅椽蓬牖，瓦灶繩床，其晨夕風(fēng)露，氨柳庭花，亦未有防（妨）我之襟懷筆墨。［雖我未學(xué)，下筆無文，又何妨用假語村言，敷演出一段故事來，亦可使閨閣昭傳，復(fù)可悅世之目，破人愁悶，不亦宜乎？故曰賈雨村云云。］ 初名"石頭記"，就是指青埂峰下大石上刻的記錄。所以那篇楔子是一直就有的。楔子前的這段作者自述卻與楔子沖突──楔子里這部書沒有作者，是憑空出現(xiàn)，刻在大石上的。自述一節(jié)當(dāng)是隔了個時期添寫的，此后發(fā)覺矛盾，因又插入一段解釋:是將真事隱去，所以"借通靈（玉）──即石頭──之說"自譬。加解釋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添寫了甄士隱賈雨村兩個人物，趁此說明二人命名由來。畸笏把這篇自述收入"凡例"內(nèi)，大概就是為了隔離作者自述與楔子，因?yàn)橐坏└糸_了，楔子是作者所著小說的一部份，楔子內(nèi)此書出現(xiàn)的奇跡當(dāng)然是虛構(gòu)的，不必另加解釋，因此刪去"借通靈之說"這句，成為:"故將真事隱去，而撰此'石頭記'一書也。故曰'甄士隱夢幻識通靈'。"（甲戌本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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